关于《大金喇嘛法师宝记》碑的历史探求_____读史偶得之三-个人文苑-辽阳文史网 - 梁戈峰

 关于《大金喇嘛法师宝记》碑的历史探求_____读史偶得之三

于 2009/4/2 17:36:20 发表  个人文苑  浏览( )  评论( )  收藏这篇文章

 

 梁戈峰

    《大金喇嘛法师宝记》碑是大清王朝在创建初期的重要碑刻,是研究清前后金时期的政治、历史、宗教和文字的珍贵历史文物。自从清朝末年被发现后,很多中外清史学家都非常关注和深入研究,并在历史专著中引证。20 世纪70年代,辽阳人邹宝库老先生发现《大金喇嘛法师宝记》碑有曹雪芹高祖曹振彦的题名,曾引起了红学界历史性的大地震。(以下简称《大金喇嘛》碑)这个重要证据,揭开了“曹雪芹祖籍”之谜,从而使“曹雪芹祖籍辽阳说”,成为红学研究中的主流观点,这也是百年来关注和研究《大金喇嘛》碑的很多中外历史学者所意想不到的。

   而今在红学家门热衷研究该碑的同时,很多历史学者也正在从其它各个领域进行深入研究,努力破译《大金喇嘛》碑所引发的诸多历史之谜。杨铸先生在《秉烛话辽阳》书中进行了探索,叫人读了很受启发。我省学者李勤璞研究员,从宗教和语言文字方面对《大金喇嘛》碑进行多年研究,并纠正了20 世纪初日本学者研究《大金喇嘛》碑的种种谬误,卓有建树,更为学术界称道。(1)

笔者学习、借鉴专家学者的研究成果,结合对辽阳历史的深入研究 ,对《大金喇嘛》碑作以下历史探求。

一、史料表述之历史辩正

当笔者把注意力放在研究《大金喇嘛》碑上时,却发现一个重大问题。在《奉天通志》的有关条目中,涉及《大金喇嘛》碑却有着两种不同的表述。一是卷九十九佛教条目 是这样表述的:辽阳城南莲花寺,有天聪六年碑,载白大喇嘛由乌斯藏越蒙古境,率百余户归。清太祖赐以庄田,奉为国师,白衣僧也,其后无传。”二是卷九十二莲花寺条 则表述为:在南门外喇嘛园。天命初年,乌斯藏大喇嘛法师禄打儿自藏东游蒙古诸部率百家来辽,清太祖敕建寺,赐之庄田。天命辛酉法师示寂。天聪四年敕建宝塔……。《奉天通志》卷九十九 佛教条说的是“白大喇嘛”,而卷九十二 莲花寺条则说的是大喇嘛“禄打儿”。由于“红学”的关系,笔者对《大金喇嘛》碑也比较关注,也曾多次查看过《大金喇嘛》碑。特别是2005年初夏,笔者还曾特意邀请夏来郁先生相助,共同到市博物馆逐字查看过《大金喇嘛》碑文。据此,笔者认为《奉天通志》有误,说“白喇嘛碑”,是张冠李戴,说“大喇嘛法师禄打儿”,也有问题。就墓碑而言,通常所说的“某某碑”的“某某”,应为死者,并非指立碑和撰碑文之人,该碑是白喇嘛为其师兄而立,说“白喇嘛碑”当然不妥。请教杨铸、夏来郁二位先生,也均如是说。其实,该碑的题款已经写的很明白,《大金喇嘛法师宝记》碑就是大金喇嘛法师的碑,也就是斡禄打儿罕囊素喇嘛的碑,怎么能说成是立碑人——大金喇嘛斡禄打儿罕囊素的师弟白喇嘛的碑呢?而 “天聪六年”也应为“天聪四年”;卷九十二说“禄打儿”,应为“斡禄打儿罕囊素”,“”应为“斡”,也属抄录之误。说:“赐建寺”,更是以讹传讹。由此可见,《奉天通志》两条行文都有很大错误,七十多年来,不知是否有人做以纠正。

我对历史研究是外行,只是出于对家乡辽阳的热爱,才学习写点东西,对历史经典差错的问题,我还从来没有想过。正在我陷入困惑之时,沈阳的李勤璞研究员给我提供了两条信息,更使我惊讶不已。一是成书于民国十六年(1927年)的《辽阳县志》中(以下称老《辽阳县志》),有《大金喇嘛》碑为白喇嘛碑的提法;二是著名历史学家金毓黻的《静晤室日记》中也有类似提法。于是我查阅原书,认真进行核对。老《辽阳县志》卷二十六的佛教条和《奉天通志》佛教条文字如同一辙,只字不差。又金毓黻在民国二十二年八月二十一日日记中写道:博士有书来,介绍鸳渊一教授。作函复之,并寄赠金清安寺碑、明崔源墓志、清白喇嘛碑各拓本。2据笔者所知,日本历史学者稻君山在20世纪初,曾关注并研究过《大金喇嘛》碑,而且还出过专著,金毓黻和他有学术上的往来。日记中所言正是此事,但称清白喇嘛碑拓本有误,应是“《大金喇嘛》碑拓本”确定无疑。由此可见,老《辽阳县志》和金毓黻在《静晤室日记》中,确实是将《大金喇嘛》碑误认为白喇嘛的碑。而老《辽阳县志》成书于1927年,《奉天通志》成书于1934年,金毓黻的《静晤室日记》止笔于1962年,成书于1993 年。从三部书的成书情况来看,错误之源可能是来自老《辽阳县志》。为慎重起见,我尽量查阅一些史料,力求彻底厘清。最早的康熙二十年(1681年)的《辽阳州志》中,对此事却只字未提;乾隆四十九年(1784年)的《盛京通志》中仅有喇嘛园莲花寺的简略介绍,虽提有塔,但语焉不详3;光绪三十四年(1908年)的《辽阳乡土志》和民国十五年(1926年)的《辽阳古迹遗闻》也只有“莲花寺在城南喇嘛园天聪四年建”字样,别无他载。以上志书都早于老《辽阳县志》,或没有记载,或记载简略。由此看来,《奉天通志》和金毓黻《静晤室日记》的张冠李戴错误,并非孤立偶然,其错盖源于老《辽阳县志》。

   老《辽阳县志》为辽东名儒辽阳先贤白永贞总纂,东北史学巨匠金毓黻为白永贞的学生,又同为辽阳籍人氏,师生二人又都是主修《奉天通志》之人,堪称为我们辽阳人引以为骄傲的历史名人。他们像所有学术名人一样,错误是在所难免的,然而,做为辽阳籍的史学大家,出现有关《大金喇嘛》碑的记述错误,却实在令人遗憾。做为史籍方志的文字错误,最大的恶果就是以讹传讹,贻误历史。果不其然,至今还有人在引用这错误的文字,作为历史研究文章的重要史料,这也应是白永贞、金毓黻二位先贤所不情愿之事。

   白永贞、金毓黻的二位先贤的历史巨著,是我们研究辽阳历史的宝贵财富,即便有此文字错误,也是瑕不掩瑜。然而,作为家乡后人,斗胆做此辨正,指出他们的笔下之误,使其不再以讹传讹,这也是后辈的应尽之责。对历史负责,对先贤负责,也正是后人对历史先贤的真正尊崇和诚挚的热爱。

    二、白喇嘛其人其事

   前文之辩正,并非是否定白喇嘛其人。白喇嘛不仅仅为大金喇嘛法师斡禄打儿罕囊素的师弟和继承人、大金喇嘛塔和碑的奏请及修建者,而且从时间推移来看,和后金政权以及辽阳都有着更为密切的关系。虽然对白喇嘛其人其事,史料记载不多,但从仅有的一些史料来看,还是能反映出白喇嘛的大概情况。

   天命六年(天启元年1621年)三月,后金攻下辽阳,遂以辽阳为都城。白喇嘛追随其师兄西藏大喇嘛斡禄打儿罕囊素来到后金都城辽阳,受到努尔哈赤的热烈欢迎和极高的待遇。然而仅几月,斡禄打儿罕囊素大喇嘛就因病圆寂了。临死时他给努尔哈赤留下遗嘱:汗如果怜爱我,待我死后,把我的舍利交给白喇嘛,由他供祀。(4)因此,白喇嘛作为斡禄打儿罕囊素大喇嘛的师弟和继承人,也受到努尔哈赤的信任和重用。在辽阳的后几年,白喇嘛一面负责供祀其师兄斡禄打儿罕囊素大喇嘛的舍利,一面传承喇嘛教本宗为后金政权服务。

天命十一年(天启六年1626年)努尔哈赤宁远兵败病故,皇太极即位。由于多种原因,后金和明朝的矛盾暂时缓和,双方都运用起“和谈”的战术,于是后金和明朝之间的一场旷日持久的谈判斗争开始了。皇太极为了便于谈判,采取明朝谈判使团的组成方式,委派白喇嘛参加了谈判使团。于是白喇嘛又肩负重任,直接走上后金与明朝谈判的政治舞台,成为深受皇太极信任和重视的政治人物。在白喇嘛参加谈判过程中,还发生这样一件事:由于袁崇焕赴海外未归(笔者:时袁赴皮岛错杀毛文龙),白喇嘛等人在宁远滞留一段时间,皇太极以为白喇嘛等人被拘,通信警告宁远,限定时日,务必放回。后袁崇焕从海外归来,白喇嘛等人才带袁的两封复信,回到沈阳。史料记载:天聪三年七月,所使白喇嘛及郑生员还,携书二封。……”(5)说的就是此事。

 白喇嘛在与明朝谈判中的出色表现,深得皇太极赏识,再加上袁崇焕下狱,皇太极心头大患已除。(笔者:天聪三年十二月一日袁崇焕在京被冤入狱,天聪四年八月被崇祯以[石桀]刑处死。)在此背景下,白喇嘛觉得时机成熟,就奏请皇太极,请求批准为其师兄斡禄打儿罕囊素大喇嘛建舍利宝塔。因努尔哈赤有遗命,皇太极应允,并下令以当时最高的规格来修建宝塔,这是天聪四年(崇祯三年1630年)刚开春的事。天聪三年、四年是辽阳在清前后金历史上不寻常的两年,两年间开工兴建两个建筑大项目,而且都是皇太极亲自批准的,其一是玉皇庙;其二是“大金喇嘛法师”斡禄打儿罕囊素舍利宝塔。这两年,东京辽阳城南门外热闹非凡,天聪三年动工修建的玉皇庙,还没完工;天聪四年春又开始兴建 “大金喇嘛法师”塔碑。(笔者:玉皇庙为天聪三年四月动工,次年天聪四年九月竣工,历经二年。但以往有认为与“大金喇嘛法师”塔碑同年所建,不尽准确。)两个大项目都是皇太极的旨意,“大金喇嘛法师”舍利宝塔的碑额为“敕建”二字,工程督理又是驸马佟养性,建筑规模虽然很小,但规格却比玉皇庙高了很多。虽然后金都城迁离辽阳已有几年,又是在连年战争和经济困难的情况下,还在辽阳如此大兴土木,可以看出当时辽阳的地位还是极其重要的。天聪四年四月“大金喇嘛法师”塔、碑竣工,白喇嘛安排好十名香火僧看守和祭祀事宜后,就又回到沈阳。此时,白喇嘛禅修于沈阳三官庙(笔者:明时道家庙宇),与汗宫仅一墙之隔,可见皇太极和白喇嘛的关系非同一般。

天聪五年(崇祯四年1631年)十月,大凌河战役爆发,以明军失败告终。皇太极又委白喇嘛以重任,在三官庙陪伴并劝降被俘之明太仆寺少卿张春,这在当时对于后金来说,也是极其秘密的政治大事。从此,白喇嘛便专当此任,再没有离开三官庙。

崇德二年(崇祯十年1637年)新年,白喇嘛在三官庙陪伴张春已六年之久,张春坚贞不屈依然如初。从初一那天开始,白喇嘛对张春礼节多了起来,天不亮就到张春卧榻前行礼。到初三早上亦是如此,其它和平素一样,白喇嘛对张春没有说什么,对他自己的徒弟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交代,可是初三这天夜里却突然圆寂。这些情况历史无载,均为张春所言(6)。白喇嘛视明俘张春为上宾,礼敬善待有加,“六年如一日”(7),可见其人格之高尚。至于白喇嘛塔葬何处,张春在祭文中没有说,也没有其它史料。沈阳李勤璞研究员认为:白喇嘛应葬在辽阳喇嘛塔园——其师兄斡禄打儿罕囊素大喇嘛宝塔旁。笔者同意他的看法,白喇嘛追随师兄斡禄打儿罕囊素大喇嘛来辽阳,圆寂后也陪伴师兄斡禄打儿罕囊素大喇嘛,这也合情合理。(8)

尽管喇嘛塔园早已不复存在,《大金喇嘛》碑也保存在市博物馆,笔者还是于2006年秋到城南喇嘛园社区寻访。当地群众指引喇嘛塔园位置——市第三医院北侧,已为堆放建筑材料场地所覆盖,遗址亦不可得,只有几块一米多见方的大青础石乱放在小路边,还不知将做何用?如此清前后金时期极其重要而又珍贵的历史文物,竟得到这样的下场,真是太遗憾了!

就笔者手头的几张老照片来看:塔园不大,园门为简易小门楼(笔者:可能无门额,因东京陵墓园均无门额),四周有矮花墙,园内古松参天,有一大一小两座砖砌舍利塔。大塔前有碑楼,小塔前有墙垛样建筑,中间似镶有方形碣石,前面还有一个很长的供桌。至于碣石的刻字,照片没有反映出来,但肯定不会太多。根据照片的情况,看来大塔为斡禄打儿罕囊素大喇嘛舍利塔确定无疑,而小塔则完全可能就是白喇嘛的舍利塔。

前文提到把《大金喇嘛》碑误认为“白喇嘛”碑的错误,细追究起来也可能有一个因由,就是因为白喇嘛也葬在辽阳喇嘛塔园。斡禄打儿罕囊素大喇嘛来辽阳数月就圆寂了,人们的印象不深;而其师弟白喇嘛在辽阳主持斡禄打儿罕囊素师兄舍利奉祀事宜多年,还主持当年轰动辽阳的大事——奉旨修建斡禄打儿罕囊素师兄舍利宝塔及《大金喇嘛》碑,而且他自己圆寂后又塔葬辽阳喇嘛塔园,在辽阳足迹前后近十年一直未断,当然会给人们留下深刻的印象。

另外也许有这种可能:经数百年历史变迁,喇嘛园(村)人事苍桑,墓园主“大金喇嘛法师”斡禄打儿罕囊素逐渐被人淡忘。又因为其碑文复杂,名字很难被人记住;其师弟白喇嘛墓塔虽小,但塔铭简单明了(笔者:也许只是“白喇嘛之墓”几字),却因好记而广泛流传。这也是人们只知喇嘛塔园有白喇嘛塔,而鲜知或不知,有更为主要的“大金喇嘛法师”斡禄打儿罕囊素塔,因而形成历史误传的一个原因。其实乍到喇嘛塔园,如不细读《大金喇嘛》碑文,仅一眼瞅见白喇嘛塔碣石,谁都会误认为此塔园为白喇嘛塔园。

 

 

三、张春其人其事

前文提到明太仆寺少卿张春,是一个名垂青史、可歌可泣的伟大人物。他和白喇嘛为生死交情,死后也葬于辽阳喇嘛塔园。和白喇嘛、和喇嘛塔园、和我们辽阳有着非常密切的关系。

张春,字泰宇,陕西同州人(笔者:今陕西大荔县),举人出身,曾任知县、道员、太仆寺少卿。崇祯四年(天聪五年1631年),皇太极攻打大凌河城,明朝派张春为监军,率军增援。兵败,张春及30多员明将被俘,“被擒各官等见上皆跪拜,独张春不跪。上怒,欲射之。代善谏曰:此人既以死为贵,奈何杀之,以遂其志乎!上谴巴克什达海库尔躔以珍馔赐张春,劝曰:我上盛德宽宏,故谴我等以御馔赐汝。春曰:我死志以决,不食上之所赐。上意欲生我而食我,我亦知之。但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更二夫;此语非我所创,乃古之定理也。我为君尽忠而求死,杀之以成我志。”(9)在软硬兼施下,张春没有丝毫动摇,都不屈膝,更不剃发。对这样一个忠臣,皇太极既佩服又爱惜,遂下令:“春既不肯剃发可与白喇嘛同居三官庙。”(10)11三官庙亦汗宫禁地之内,既安全又保密;白喇嘛深受皇太极信任,又有谈判经验。把张春软禁三官庙,让白喇嘛陪伴并劝降,是再合适不过了。张春刚到三官庙时,仍然绝食想死,白喇嘛痛哭相劝。“前余不食欲死,喇嘛一闻之跪倒,泣如雨注,至欲以不食先余而死”(12);张春对白喇嘛的真诚相待,很受感动,但并没有动摇他想死的决心。当他听到皇太极想和明朝议和的消息时,很快就放弃了想死的念头。张春在三官庙软禁期间,曾一直极力促成后金与明朝的议和,他把这件事看做比自己的死还重要。他后来表白说“求死不得死,身命轻秕糠。生非是偷生,苦衷质上苍。”(13)然而,他的愿望始终没有得到实现。在张春软禁的十年中,白喇嘛陪伴他六年之久,在朝夕相伴的日子里,他们成为生死之交。这些情况清朝档案根本不能记载,都是张春在写给白喇嘛的祭文中提到的。“今自辛未(笔者:崇祯四年,天聪五年,1631年)之十一月十七日至沈阳,既主喇嘛僧舍。虽乡井之人呼,生平风马牛不相及,何乃一闻余门外足音,便倒履而迎,倾肝胆而慰,礼遇便过隆,不止怜余之患难也,若不知余之在患难也。……日三餐,必不先食;有送鲜或甘美,必不先尝;主家于寓客,原未曾有,况六年如一日乎。”(14)白喇嘛园寂时,张春悲痛欲绝,挥泪作《祭白喇嘛文》,泣曰:“噫,一生一死乃见交情,痛哉痛哉不忍言也。……喇嘛乐净土,余哭嫌俗。初一哭病倒,兹首七不能哭,而不忍不哭。”(15)

《奉天通志》记载:张春“居古庙,服故衣冠,不失臣节,终不食而死,葬辽阳,……”(16)白喇嘛园寂后,张春仍然被软禁在三官庙,他时刻想要为议和出力,更时刻表现他对明朝的忠心。十年间他发式不变,明朝衣冠不改,每日面西而坐,还日复一日地书写:“大明太仆寺少卿张春不敢忘君父,天地神明鉴之”的字幅。(17)真可谓:“万一或得当,不愧文天祥。君父之所在,焚叩西南方。富贵不可淫,威武甘锯汤。即名丈夫子,讵肯沦三纲?”(18)然而,苍天竟不遂人愿!崇祯十三年(崇德五年、1640年)起,皇太极拉开了松锦大战的序幕,张春的最后一线希望,在清军攻城的炮声中,彻底破灭了。当年十二月十三日(1641123),已经绝食四天的张春,终于带着他“忠贞不二”的崇高信念,和终身的遗憾离开了人世,终年76岁。

张春死后,人们在他的衣领里发现了他的“绝命诗”《不二歌》(19)。皇太极对张春忠贞不二的气节很是感慨,他根据张春的遗愿:“移我居辽阳,得近中国,则死无恨矣”,在辽阳城南“喇嘛塔园”以礼厚葬。(20)网上亦有文载:“皇太极对他的死十分惋惜,命人按张春生前的志愿,将其埋葬在明辽东都司的所在地辽阳,与其好友白喇嘛之墓相邻。” (21)(笔者:按此说法,前文分析白喇嘛葬在辽阳喇嘛塔园是完全正确的。)康熙三年(1664年),张春的儿子两次进京请奏,经康熙皇帝批准,将张春的遗骨迁回家乡。张春家乡人民将其牌位纳入贤祠祀奉,并誉为苏武、文天祥式的伟大人物(22)。顺治年间被流放到盛京的岭南著名诗僧千山剩人,曾访三官庙,睹宇思人无比悲愤,遂赋诗《三官庙张公旧居处》以悼之:“宫阙崔嵬近大罗,云裾琼佩老仙多。琅敖奏罢星晨隐,永夜如闻不二歌”(23)

遗愿未了的张春,葬在我们辽阳喇嘛园整整25年,巍巍的白塔铭记他的忠贞,滔滔的太子河水在呼唤他的英灵。可是我们辽阳人并不知道,在我们辽阳还葬着过这样一位惊天地泣鬼神的英雄人物。“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笔者行文至此,亦更是感慨之至,仅以此片言只字表达对英雄的崇敬和怀念之情。

四、 莲花寺之谜

  与《大金喇嘛》碑以及喇嘛塔园密切相关的,还有莲花寺。莲花寺紧挨喇嘛塔园南墙,为汉传佛教寺庙。这就又引出来新的问题,莲花寺是什么时候建的呢?又为什么和喇嘛塔园建在一起?它们之间又有什么关系呢?

  查遍有关方志史籍,我们对莲花寺的建筑年代得出三种不同的答案。其一是寺先建于塔说:老《辽阳县志》、《奉天通志》皆持此说;其二是寺塔同建说:《盛京通志》、《辽阳乡土志》、《辽阳古迹遗闻》都是这样记载的;其三是寺后建于塔说:在现今一些新志和介绍古迹的书籍中又是这样记载。三种答案,彼此相勃,又均出自方志史籍,使人真假难辩,更加疑惑重重。好在笔者查得相关碑石铭文,恰好解开这些疑团,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乾隆四十二年《重修莲花寺并喇嘛塔碑》铭文开门见山切中本题:“城南喇嘛园前有莲花寺,夫寺也,佛教沙门,而喇嘛不与焉。胡为乎有喇嘛之塔乎?考之国朝天聪四年碑记,奉旨建立法师宝塔。至顺治十五年,钦勒碑文,俱未载莲花寺一字。访之乡老,闻说僧食官粮,祭发官银。自康熙三年间,始分两旗,应差协办祀礼,兼修寺院,由来至今,可知缮葺几阅矣。所虑者,宝塔零落,殿宇倾侧,恐损坏之极,尤难复举耳。……”(24)

分析以上引文,使我们可以作以下解读:第一,考证天聪四年的《大金喇嘛》碑碑记,只记有奉旨建“大金喇嘛法师”宝塔的事,而没有关于莲花寺的记载;第二,到顺治十五年,顺治皇帝敕建碑碑文中,也没提莲花寺一个字,可见在顺治十五年以前根本没有莲花寺;第三,乡里有学识的老前辈听说,早就有和尚在监守祀奉大金喇嘛塔,他们的口粮和祀奉的钱银,都由盛京内务府按时供给。从康熙三年开始,改变了原来供给制的办法,令镶黄、正黄两旗协助和尚们办理大金喇嘛塔监管和祀奉。并修建了莲花寺,以其香火钱解决和尚们的日常生计和祀奉大金喇嘛塔的费用;第四,由于盛京内务府停止供给,和尚们疏于对大金喇嘛塔和寺庙的管理维护,镶黄、正黄两旗也协办不力,造成宝塔凋零,寺庙殿宇倾侧;第五,与其说是喇嘛塔园管理改制失败,不如说是对“大金喇嘛法师”宝塔管理的降格,盛京内务府弃之不管。可见在清朝政权稳定之后,努尔哈赤的子孙们对大金喇嘛塔再也不像以前那样重视了。

既然莲花寺是康熙三年建的,那末看守供奉大金喇嘛塔的和尚们以前是无庙可住了?从天聪四年建大金喇嘛塔后,就有受盛京内务府管理的十名看莲香火僧(汉传佛教和尚),他们奉皇太极旨意在看守祀奉达 34年之久,他们究竟在哪里烧香拜佛、敲罄念经?再早点说,天命六年间,斡禄打儿罕囊素大喇嘛和师弟白喇嘛带领众多弟子来后金都城辽阳,有无喇嘛庙持修?这些问题也待解决。

顺治十五年立有《大喇嘛坟塔碑文》,碑额有“敕建”二字,碑文叙述了斡禄打儿罕囊素大喇嘛率一百家撒哈儿掐从蒙古来后金都城辽阳的经过。碑文中说:“是用褒嘉赐之庄田 给之使命 恩养未几竟入涅”,“先帝所宠荣者 命□骸骨建塔其上 设僧监守供陈香果  历有岁年”。……(24)

从中我们可以知道:天命六年, 斡禄打儿罕囊素大喇嘛来辽阳时,努尔哈赤只是“赐之庄田”,也就是包扩房屋在内的庄园和田地,并没有为其建喇嘛庙。天聪四年皇太极下旨为斡禄打儿罕囊素大喇嘛建塔立碑,虽派和尚监守,也没有建什么寺庙供和尚居住。

和尚总是要念经的,无庙也要念经,所以只有一种可能:自天命六年斡禄打儿罕囊素大喇嘛到辽阳后,即以民居为禅修之所;天聪四年修建斡禄打儿罕囊素大喇嘛塔及碑,十名汉传佛教和尚受命监守,亦持修于民居之中。到康熙三年前,既没有修建喇嘛庙,更没有修建汉传佛教莲花寺。

 

遗憾的后记

为何称为遗憾的后记?因为在撰写本文行将住笔之时,读书偶见数处行文,更使笔者万般无奈,遗憾之极。

其一为金毓黻老的《静晤室日记》第2915页“民国二十一年十二月十二日星期一”的日记,日记记述了他回家乡辽阳访喇嘛园《大金喇嘛》碑的详细经过(25)。而金毓黻老却在日记中写到:“出大南门访白喇嘛坟”。从日记中知道金老在此之前并未到过喇嘛塔园,也没有见过《大金喇嘛》碑。然而此次详细查看了《大金喇嘛》碑,并在日记中写明:(碑)“书曰‘大金天聪四年立’”(27),对碑文自然已经清楚。既然如此,为何还称其为“白喇嘛坟”和“白喇嘛碑”呢?而后其主修的《奉天通志》,又沿续此错!

其二为佟冬主编的《中国东北史》(六卷本)第1332页“后金政权与喇嘛教”一节,有“努尔哈赤邀西藏喇嘛斡禄打儿罕囊素来辽阳”一段文字,其中亦有误载:“天命六年(1621年)八月,斡禄打儿罕囊素于辽阳‘示寂归西’,经其徒弟请求,天聪四年(1630年)为斡禄打儿罕囊素建塔‘钦藏舍利’,并‘设僧监守,供陈香果’。”这里虽然没有大喇嘛名字和建庙的错误,但是写有 “经其徒弟请求”的字样,亦是相差甚远。明明是“法弟白喇嘛奏请”(28),怎么又成了“其徒弟请求”?著名历史学家佟冬老亦为辽阳籍人氏,对家乡历史著名文物也知之不详,乃至贻误于东北历史巨著。

其三为戴逸主编的《简明清史》第85页,文中以88个字介绍了:努尔哈赤请斡禄打儿罕囊素喇嘛来后金都城辽阳的情况。其中引用老《辽阳县志》“敕建寺赐之庄田”一语,这正是其书的败笔之处。老《辽阳县志》的“敕建寺赐之庄田”一语纯属空穴来风。从文字中可以看出,戴逸老对引用的内容也作过重新考证,如大喇嘛的名字“斡禄打儿罕囊素”的写法。其实,老《辽阳县志》在大金喇嘛的名字写法上也是错误的,戴逸老经过考证,纠正了错误,从而书写正确。可是不知为什么,就偏偏忽略了对“敕建寺赐之庄田”一语的考证?

其四为阎崇年的《努尔哈赤传》,第174页:“一六二一年(天启元年,天命六年)八月,干禄打儿罕囊素大喇嘛圆寂,努尔哈赤敕命修建宝塔以为纪念。”这里不仅大喇嘛名字转引错误,而且行文似为当时已修完宝塔,与史实严重不符。更让笔者不解的是,在该书第334页《努尔哈赤年谱》:“一六二二年三月”条,还写有“命在辽阳修喇嘛塔庙”一语。书中刚说完一六二一年八月修建宝塔以为纪念,怎么第二年三月又“命在辽阳修喇嘛塔庙”。不仅与史实严重不符,而且还造成“努尔哈赤二年内在辽阳为同一个大喇嘛连续修建两座宝塔,还修有喇嘛庙”的误传。

此外,笔者只因宅中无书腹中空,又涉及鸿儒巨星,诚惶诚恐,拙笔爬格,耗时二年之久,亦更堪称遗憾。……

 

 [注释]

1)笔者注:李勤璞,男,广东人, 1962年出生。1983年苏州大学中文系毕业,曾任西藏大学讲师、辽宁省社会科学院副研究员、 鲁迅美术学院文化传播与管理系研究员、辽宁省社会科学院民俗文化研究所特约研究员。研究满、蒙、藏族语言文字和藏传佛教 1988年以来,撰写论文数十篇,有多篇获国家、省和沈阳市优秀论文奖。2000年获辽宁省直属机关“优秀青年科技创业奖”。早在1995年就开始从语言文字和宗教方面研究《大金喇嘛法师宝记》碑、《大喇嘛坟塔碑文》及相关人物,并撰有多篇专论,为学界称道。

8)笔者曾于20064月下旬至5月上旬与李勤璞研究员通电并会晤,向他请教及交流。

11)笔者注:今沈阳故宫大清门东侧的“太庙”,即为明道家“三官庙”旧址。清前后金时期,三官庙软禁过张春,明三边总督洪承畴被俘亦囚于此,并在此处降清。皇太极死后,因即位出现纷争,众贝勒在三官庙议定:福临即位。可见“三官庙” 是一个极其神秘而又富有传奇的庙宇。

 

笔者敬启:

一、自2006年春节开始酝酿此文,二年多来,曾得到沈阳鲁迅美术学院李勤璞研究员和我市杨铸、夏来郁、戴鸿义诸老先生不吝赐教和鼎力襄助,及王成科先生慷慨借阅书籍,特此一并致谢!

二、 附录三文,史料性极强,对于研究辽阳历史异常珍贵,特恳请刊登,以供诸尊方家见阅。

 

                                                  200642起笔

     2008510完稿

 

 附录一:

                          明夷子不二歌

                               张春

一真枢变化,乾坤立主张。幻形畴不没,问谁无尽藏。

静极还复动,一阴而一阳。源同流乃异,邪曲与盅良。

如此日在天,光明照万方。心在人之内,丹诚哪可忘。

天地唯得一,清宁终久长。王侯惟得一,首出孚万邦。

卓彼待字女,从一无褰裳。之死矢靡他,苦节傲冰霜。

风疾草自劲,岁寒松愈苍。委质许致身,临敌无迥肠。

电火焚大槐,有忙有不忙。求死不得死,身命轻秕糠。

生非是偷生,苦衷质上苍,始终筹划者,深愧郭汾阳。

万一或得当,不愧文天祥。君父之所在,焚叩西南方。

富贵不可淫,威武甘锯汤。既名丈夫子,讵肯沦三纲?

千秋有定案,遗臭与传芳。剐巡为激烈,幽武缘不降。

援古以证今,读兹书一场。忠孝字不识,万卷总荒唐。

俯仰能不愧,至大而至刚。谁谓马无角,安得抵生羊。

我作不二歌,小常有大常。

引自《三官庙与明朝忠臣张春》  杜茂如著  吉祥满族网)

 

 附录二:                祭白喇嘛文

                               张春 

明原任太仆寺少卿张春致祭于主僧白喇嘛之灵曰:

释子涅盘之说,不生不灭之理也。虽然,余以主客交好,不忍离别云尔。呜呼痛哉!痛哉!寓必择主,先民重之,久而敬之,吾夫子称善,况遭难居处之际乎。得贤主于难得之时,爱敬施于六年之久,倏而生死分别,不得片言永诀,堪乎不堪乎!痛乎不痛乎!

今自辛未之十一月十七日至沈阳,即住喇嘛僧舍。虽乡井之人乎,生平风马牛不相及,何乃一闻余门外足音,便倒履而迎,倾肝胆而慰,礼遇便过隆,不止怜余之患难也,若不知余之在患难也。尔时蹑足附耳者数数,喇嘛能早见余心,慰余生胜于死之事,未尝有词组不忠于余者。此其识微见大之不忍别者一也。晨昏定省,交友无之;出告反面,交友无之;过加于余。日三餐,必不先食;有送鲜或甘美,必不先尝;主家与寓客,原未曾有,况六年如一日乎。抑己尊人,此谦逊之不忍别者又一也。每戒庖丁茶酒人诸伺候者,恳恳以余为说:即尊贵人即亲厚人,或有余前语不合,或背语余不投者,此何足芥蒂,喇嘛必面驳之。余六年居何地何时,得恶声不接于耳者,谁之力也。此欲以一心一众心,不忍别者又其一也。为余一人而思及余乡在难之数十人,不惜财不惜力,又礼貌之,使诸在难之乡亲,无主而有主,无家而有家,此主家于寓客都未曾有,不又其不忍别者乎。恒情之交好者,曰同声相应、同气相求,余身在沈阳,心在天朝;喇嘛身之所在即其心之所在;余儒门,喇嘛佛门,心不同,道不同,道不同易分畛域,宜生水火;谁能联异为同、前后一辙乎。余忠告逆耳,数之又数,所以报也;又谁能谅余无他不之疏乎。酒中言,稍有失,何足介介,旋即忏悔,又谁能反己迁善如是之明决乎,不尤其不忍别者乎。尤奇异者,六载来只是余晨起栉沐,差人候之,使者回报,先出门立候;及余前后殿谒神,倚立檐下;岁时固让余受礼而已。自元旦至初三日,喇嘛礼佛毕,余尚未起,就余榻下顶礼;及相会时,问:六年来未有如是之礼,何倏而为此?喇嘛谓六年前缺礼云云。又未曾有言及传衣钵事,倏而及之,谓言之有意云云。岂先知大灭度而然耶,抑其神为之兆几之先动、即喇嘛亦没知其然而然耶。日暮就卧,夜未艾而大归,使家众惊号嗷嗷,如失林之鸟。

喇嘛前病伤寒,死而复生,向余泣曰:尔时方知人死不难,止是服事不到头,心不了耳。前余不食欲死,喇嘛一闻之跪倒,泣如雨注,至欲以不食先余而死;又慰余以忠孝之大。噫,一死一生乃见交情,痛哉痛哉不忍言也。喇嘛生平自有月旦,无事余言;正谓关切余者余哭之,譬如凿井得水,水不专在是,善饮者一滴知大海味:又何庸余饶舌哉。余恨死迟,悲喇嘛去早。喇嘛乐净土,余哭嫌俗。初一哭病倒,兹首七不能哭,而不忍不哭。噫,余无炙鸡,余无絮酒,并哭亦不能,痛哉痛哉!

(原载《不二歌集》,沈阳鲁迅美术学院李勤璞研究员提供)

 

 附录三:           金毓黻日记摘录

 民国二十一年十二月十二日星期一

闻孙君笙午丁内艰,今日接三,往唁问。

诘朝发省垣,九时抵辽阳,至教育局访陈子政,又访虞荫斋于官医院。旋同许绍伯局长及子政出大南门访白喇嘛坟。出城里许,至喇嘛园莲花寺。坟在庙后,西向,中有二冢,一在正中,一在东南。冢有碑,高三尺余,上有楼覆碑,书曰“大金天聪四年立”。前汉文,后满文,碑阴亦有字,曾着录于《清朝全史》。此清代未入关前建立之碑,国号大金,故为考古家所珍贵。去坟门之西十余丈,有丰碑一,顺治年立,亦满、汉合璧。桑原博士还历纪念,《东洋史学论丛》中有考释喇嘛坟碑一文,即指此也。稻博士曾托求此碑拓片,余向闻有此碑,亦未之见,故特往访之。今日北风甚历,砭人肌肤,贾勇前往,亦可纪也。

                        (《静晤室日记》 卷第六十八  2915页)

 

 

  本站注:1、其它注释略去。2、本文刊载于辽阳市乡土文化研究会主办的《乡土》杂志第19期(2009年3月出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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